Chapter 3
第160章 第三章
第三章
吉娣特别高兴能有机会跟丈夫单独在一起,因为她注意到,当他走上平台问他们在谈什么而没有得到回答时,他脸上掠过一丝屈辱的阴影——他那张脸一向善于迅速反映各种感情。
当他们俩走在大家前头,走出宅子,踏上被车轮压得坑坑洼洼、撒着谷粒的灰土大路时,她搂住他的胳膊搂得更紧了。莱温已经完全忘记刚才那个令人不愉快的瞬间,只有他们两个人在一起,再加上他又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她即将做母亲这件事,因此虽说只是同他所爱的女人在一起,他却体会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完全摆脱肉欲的、心旷神怡的幸福。他们不需要说话,但他希望听到她的声音。她的声音也同她的眼神一样,怀孕后也变了,变得温柔而庄重,就像一个人经常全神贯注地想着自己心爱的工作那样。
“那么你不累吗?靠在我身上吧。”莱温说。
“不,我很快乐,能有机会跟你单独在一起,而且我也得承认,虽然我跟他们在一起也很快乐,可是我很怀念冬天我们两个人在一起的那些黄昏。”
“那样好,现在更好。两个都好。”他说着,紧紧握住她的手。
“你知道我们刚才在谈什么吗?你进来的时候……”
“谈果酱吗?”
“哦,是的,也谈了果酱,但后来谈的是求婚的事。”
“啊!”莱温说。他与其说在听她说话,不如说在听她说话的声音。他始终注意着那条穿过林中的道路,以免她走错地方。
“还有谢尔盖·伊凡诺维奇和华仑加的事。你注意到了没有?……我很希望这样。”吉娣继续说。“你觉得怎么样?”她说着,向他的脸瞥了一眼。
“我不知道该怎么想,”莱温笑着回答,“对我来说,塞尔盖在这方面是很古怪的。我告诉过你……”
“是的,他曾经爱过那个死去的姑娘……”
“那是他小时候的事。我只听别人传说过。我了解他当时的情况。他那时很可爱。可是后来我看见他同女人们交往:他对她们很亲切,有些他也喜欢,但总觉得对他来说她们只是一般的人,并不是女人。”
“是的,可是现在他对华仑加……我看他们之间好像有点什么……”
“也许有吧……不过,对他得了解……他这个人特别古怪,他过的完全是精神生活。他为人太纯洁,境界太高了。”
“怎么,结婚以后他就降低境界了吗?”
“不,但他惯于过精神生活,因此无法面对现实。可是华仑加毕竟是现实的人。”
莱温已经养成习惯,有话就直说,用不着字斟句酌。他知道,妻子在这样充满柔情蜜意的时刻,只要他说出一点意思,她就能明白。果然她明白他的意思了。
“是的,不过她身上的现实性没有我那么明显。我看他是永远不会喜欢我的。她身上完全是精神方面的。”
“不,他很喜欢你,我总希望我家里人也喜欢你……”
“是的,他对我很好。不过……”
“不过不像对已故的尼古拉那样……你们俩真是互相关心的,”莱温替她说完了这句话。“为什么不说说他呢?”他补充说,“有时我责备自己,因为说到他往往就算了,结果就会把他忘记。哦,他又可爱又叫人伤心啊!……是啊,我们刚才在谈什么?”莱温定了定神说。
“你以为他不会恋爱了。”吉娣用自己的话来说。
“他不是不会恋爱,”莱温笑着说,“但他缺少恋爱的弱点……我一直羡慕他,如今我虽然很幸福,我还是羡慕他。”
“你是羡慕他不会恋爱吗?”
“我羡慕他比我好,”莱温回答,“他活着不是为了自己。他的全部生活都服从于责任。因此他内心平静,感到满足。”
“你呢?”吉娣问,露出调皮而亲热的笑容。
她是什么思路使她这样笑,自己也说不出来,但最后的结论是:丈夫赞扬他的哥哥而贬低自己,却有点不真诚。吉娣知道,他的这种不真诚是由于他对哥哥的爱,是由于他因为自己太幸福而感到惭愧,更主要的是由于他有一种永不满足的求上进的心——她在他身上最爱他这一点,因此她笑了。
“那么你呢?你还有什么可不满意的?”她带着同样的笑容说。
她不相信他对自己不满意,这使他开心,他不知不觉地想引她说出她为什么不信的理由。
“我很快乐,但对自己不满意……”他说。
“那么你既然快乐,为什么对自己不满意呢?”
“嗯,这怎么说呢?……其实我什么也不在意,只要你别跌跤,你看!哦,你实在不应该这样跳,”他叫道,打断谈话,责备她跳过横在路上的树枝时动作太轻捷。“但是,我一想到自己,同别人比较,特别是同哥哥比较,我就觉得我糟透了。”
“糟在哪儿呢?”吉娣还是带着那样的笑容追问,“难道你不是也替别人做事吗?你的田地、你的农场、你的书呢?……”
“啊,我觉得,而且现在特别觉得——这要怪你,”他握了握她的手说,“这一切都不重要。我是三心二意在做这些事。我要是能像爱你那样爱这一切就好了……可近来我索性把这些事当作繁重的事来应付了。”
“喂,那么你说爸爸怎么样?”吉娣问,“他也算糟吗,什么事也不为大家做?”
“他?不!但一个人得有你父亲的质朴、坦率和善良,但是我没有。我什么事也没做,总觉得不安。这都是你的影响。在认识你以前,还有——这个,”他朝她的肚子望了一眼,她懂得他的意思,“我总把全部精力用在事业上。如今我不能了,我有点惭愧,我假装在做,其实不过是敷衍罢了……”
“那么你现在愿意同谢尔盖·伊凡诺维奇交换一下吗?”吉娣说,“愿意像他那样为公共事业做事,爱自己所担任的工作,此外什么也不计较吗?”
“当然不,”莱温说,“不过,我太幸福了,什么也不懂。那么你以为他今天会向她求婚吗?”他沉默了一会儿说。
“我想会,又有点想不会,只是我非常希望他会。你等一下。”她弯下腰,在大路旁边摘了一朵野菊花。“来,数数看:他会求婚,他不会求婚,”她把花递给他说。
莱温接过花,一面走一面念道:“会,不会,”他撕着白花瓣说。
“不,不!”吉娣抓住他的手,不让他再撕。她一直很有兴趣地注视着他的手指。“你一次撕了两瓣。”
“哦,那么这小花瓣不算,让它补上,”莱温说着,撕下一片半枯的花瓣。“瞧,我们的马车赶来了。”
“吉娣,你累不累?”公爵夫人叫道。
“一点也不累。”
“你要累了可以上车,马都很驯顺,它们正在走呢。”
但上车其实没有必要,她们已经快到地方了,于是大家一块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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