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4
第七十三章(七十三)
列文同他哥哥谈话时心里很着急的那件私事是这样的:前一年,有一次他去观看收割,他对管家大发脾气,于是他使用了一种使他息怒的惯用方法——他从一个农民手里拿过一把镰刀,动手割起来。
他非常喜欢这种活儿,从那时起他就有好几次亲自割草了;他把他家房前的整片草地都割完了。今年从春天起他就盘算着整天同农民一起割草。他哥哥来了以后,他就在割草与不割草之间犹豫不决了。他不忍心把哥哥一个人丢在家里整整一天,他也怕哥哥会为这件事笑话他。但是,他坐车经过草地的时候,想起了割草的种种感觉,差一点下不了决心。在同他哥哥不愉快地谈过话以后,他又想起这个打算来了。
“人需要体力活动;没有体力活动,我的性格一定要给毁了的,”他想,于是他决定去割草,不管他在他哥哥或是农民面前会觉得多么尴尬。
傍晚,康斯坦丁·列文走到帐房里,安排了工作,派人到各村去,通知他们明天来割草,地点是卡利诺夫草地,那是最大最好的一块草场。
“把我的镰刀送到季特那里去,叫他磨一磨,明天带给我,也许我亲自去割草。”他说,竭力装出很不好意思的样子。
管家微微一笑,说:“是,老爷。”
晚上喝茶的时候,列文对他哥哥说:
“我看天气会好起来的,明天我开始割草。”
“我很喜欢这种田间劳动,”谢尔盖·伊凡诺维奇说。
“我非常喜欢割草,有时候我和农民一起割草,明天我想整整割一天。”
谢尔盖·伊凡诺维奇抬起头来,好奇地望望他弟弟。
“这是什么意思?你像个农民一样,整天割草吗?”
“是的,这非常愉快,”列文说。
“这是一种极好的体力锻炼,只是你恐怕受不了,”谢尔盖·伊凡诺维奇没有一点讽刺的意思,他说。
“我试过。开头是很困难,但后来就习惯了。我相信我不会掉队……”
“原来是这样!可是,告诉我,农民们对这一点是怎样看法呢?我想,他们一定在心里笑话他们这位古怪的老爷吧?”
“不,我不这样想;不过这是一种非常愉快而又很艰苦的劳动,没有工夫去想闲事。”
“但是你怎么同他们一起吃饭呢?要把一瓶拉斐特酒和烤火鸡送到那里去,是不太体面吧。”
“不,他们午休的时候,我就回家。”
第二天早晨,康斯坦丁·列文起得比平时早,但是安排农事耽搁了一些时间,他到达草地的时候,割草的人已经割第二趟了。
他从高坡上望下去,可以看到山下方割过的那部分草地的阴凉处,地上有割下来的灰色草的行列,还有割草人在开始割草的地方脱下的黑色的一堆堆上衣。
他骑马向草地走去的时候,农民们的影子渐渐显露出来;一些人没有穿上衣,只穿件衬衫,他们在那里割草,他们手里握的镰刀挥舞的方式都不一样,他们在长长的一排后面一个跟一个地走着。他数了一数,共有四十二人。
在草地的不平的低洼处,有一个旧堤坝,他们在那里慢慢地割。列文认出几个他认识的人。这里有一个穿白色长上衣的瘦老头叶尔米尔,他弯着腰在挥动镰刀;那里有一个小伙子,是曾经给列文赶过车的瓦斯卡,他每割下一行草都要把镰刀使劲砍一下。这里还有一个季特,他是教列文割草的师傅,一个瘦小的乡下人。他走在大家的前面,他割得宽,身子也不弯,好像是在玩镰刀似的。
列文从马上跳下来,把马拴在路旁,走到季特面前。季特从树丛后面取出一把镰刀,递给他。
“镰刀磨好了,老爷;它像剃刀一样快,会自己割的,”季特说着,笑嘻嘻地脱下帽子,把镰刀递给他。
列文接过来,开始试了试,割草的人们割完了自己的行列,热得满脸通红,高高兴兴地一个接着一个走到大路上来。他们全都笑嘻嘻地同主人打招呼,但是列文从他们的脸上看出,他们对他并不欢迎,虽然谁也没有说什么。
他试了试他的镰刀,后来有一刹那他觉得不好意思,但是他终于振作起精神,开始割了,他把身子靠后了些,打算试试身手。他的腿割得很好,开头他动作虽然很卖力,但是割得很不好。他后面有人说:
“刀没安好,把太长了,您看,他弯着腰多难受,”一个人说。
“脚跟要压住刀,”另一个说。
“没关系,他会割得好的,”老头继续说,“他干起来了……您挥得太阔了,会累的……既然是主人,就得为自己干呀!可是瞧这一行割的!我们这样干活,会挨骂的!”
青草越来越柔软了,列文听着但不回答,尽力割得好些,他跟在季特后面前进。他走了有一百来步。季特一直往前走,一刻也没有停止,也没有露出一点倦容;但是列文已经担心他会支持不住,他太累了。
他感到他在用尽最后的力气挥动镰刀,这时他下决心请季特停下来。但是正在这时,季特自己停了下来,他弯下身,抓了一把草,擦了擦镰刀,磨起刀来。列文舒了一口气,向四周望了望。他后面走着一个农民,他显然也很累,因为还没有走到列文跟前,他就停下来了,也磨起刀来。季特磨好了自己的和列文的镰刀,他们就继续前进了。
第二回干的时候,还是同样的情形。季特挥动着镰刀,一刀一刀地往前割,不停也不累。列文紧跟在他后面,竭力不掉队,他感到越来越困难;已经到了他感到没有力气的时候,但是这时季特又停下了,磨起刀来。
他们就这样割完了一行。这一行在列文看来似乎是特别长,但是终于割到头了,季特把镰刀往肩上一扛,用从容不迫的步子踏着割下的草的足迹往回走,他脚步一直踩在自己割下的草上。列文也照他那样沿着自己割的这块地方往回走,尽管汗水顺着他脸向下淌,从鼻子上不断滴落下来,他的脊背湿得像浸在水里一样,但他感到心情非常舒畅。特别使他得意的是他现在知道他能支持下去了。
他的愉快被一点破坏了,那就是他割的这行不大好。他心里想:“我胳膊挥动得少,整个身子配合得不够。应该用全身去配合,像季特那样。”他注意到季特割的一行很整齐,割下的草都倒在一排,一排排草躺得整整齐齐,就像用刀子刻出来的一样,而列文割的那一行,却割得不匀,草都乱七八糟地倒下了。
正如列文注意到的,季特之所以割得特别快,大概是想让主人试试他的力量,碰巧那行也很长。接下来几行就比较轻松了,但是列文还是得用尽力气,才不致落在农民后头。
他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希望,只求不要落在农民后头,并尽可能把活干好。他只听见镰刀飕飕的响声,他眼前只看见季特挺直身子在前面移动,弯弯的刀口划出一道弧形,一丛丛青草和草头慢慢地、有节奏地倒在他镰刀尖下,他前面是一行行的草,那时候就可以休息了。
在劳动过程中,他忽然感到热汗淋漓的肩膀上有一股凉意,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也不去追究这是打哪儿来的。他磨镰刀的时候看了看天。一块沉重的、黑压压的乌云低垂着,飘过来了,大颗大颗的雨点落下来。有些农民到放上衣的地方去,把上衣穿上。又有一些人,连列文本人在内,只觉得浑身爽快,只是耸耸肩,享受着这种凉意。
又是一行行,一行行,有长的,有短的,有好草,有坏草,他们就这样前进。列文失去了时间观念,弄得简直不知道现在是早还是晚了。他的活儿开始发生了变化,这变化给了他极大的满足。干着干着,有几刹那他会忘记自己是在做什么,只觉得很轻松,于是他的那一行割得几乎和季特割的一样整齐而平滑。但是他一想起他在做什么,而且竭力要干得更好些,他立刻就会感到工作很吃力,于是一行就割得很糟了。
又割完了一行,他本来想再从头开始,但是季特停下了,走到老头面前,低声对他说了句什么。两人都望了望太阳。“他们谈什么?怎么不开始另一行?”列文想道,他想不到农民们已经连续干了不下四小时,他们该吃早饭了。
“吃早饭了,老爷,”老头说。
“难道该休息了吗?好,吃早饭吧。”
列文把镰刀交给季特,同那些穿过那一片被雨淋湿的割完了的草地,走到放上衣的地方拿面包的农民们一起朝马走去。直到这时他才突然想起他看错了天气,雨把干草淋湿了。
“干草糟蹋了,”他说。
“不要紧,老爷,下雨天割草,晴天就能耙草!”老头说。
列文解开他的马,骑回家喝咖啡去了。
谢尔盖·伊凡诺维奇刚起床。他喝完咖啡,等谢尔盖·伊凡诺维奇穿好衣服来到饭厅的时候,列文又骑马到割草的地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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