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1
第一百八十八章 第三十一章
新当选的省首席贵族和许多在这次选举中获胜的党员那天都在弗龙斯基家吃饭。
弗龙斯基来参加选举,部分是因为他在乡下感到烦闷,想对安娜显示一下他的独立自主的权利,部分也是为了在选举中支持斯维亚日斯基,报答他前次在县贵族选举中所费的苦心,而主要是为了严格履行一个贵族兼地主所应尽的一切义务——这个责任是他自己承担起来的。但是他完全没有想到,选举这件事竟会使他这样感兴趣,这样激动,而且他天生对此十分内行。他在本省贵族圈子里是个新人,然而他显然成功了;他认为自己已经取得了一定的势力,这想法并没有错。这势力的取得有赖于:他的财富,他的名望,他在城里的一所精美的住宅(这所住宅是他的老朋友希尔科夫借给他的。希尔科夫在金融部任职,是卡申一家业务兴隆的银行的经理),他从乡间带来的出色厨师,以及他和省长的友谊(省长是弗龙斯基的旧同学,而且弗龙斯基曾经庇护过他),而特别有赖于他那待人接物直率而平易的态度。这种态度使得大多数贵族很快改变了原先对他那高傲性格的议论。他自己也感觉到,除了那个娶基蒂·谢尔巴茨卡娅的古怪绅士曾经不怀好意地对他说了一大堆牛头不对马嘴的蠢话外,每一个跟他结识的贵族都成了他的拥护者。他清楚地看到,而且别人也承认,他在促成涅韦多夫斯基的当选上起了很大作用。如今,在他自己家里,在他的宴席上庆祝涅韦多夫斯基当选,他体验到一种近似得意的心情,因为他的候选人获得了胜利。选举这件事本身使他着了迷,他甚至已经在考虑,如果在今后三年内他能够结婚的话,他自己也将参加竞选——颇像一个赛马骑师替他赢了马赛以后,他自己也想亲自骑马参赛一番。
如今他正在庆祝那个替他赢了马赛的骑师的胜利。弗龙斯基坐在宴席的首席上,他右手边坐着年轻的省长,一位文官。对于其他人来说,他是本省的最高长官,曾在选举开幕典礼上庄严致辞,使得许多人肃然起敬,甚至感到畏惧——弗龙斯基看到这是事实;但在弗龙斯基眼里他只是可爱的卡佳·马斯洛夫——这是他在贵族子弟军官学校时的绰号——而且弗龙斯基觉得他局促不安,竭力使他从容自在。左手边坐着涅韦多夫斯基,看上去年轻、固执,面带恶相。弗龙斯基对待他既朴实又恭敬。
斯维亚日斯基对于自己的失败十分泰然。实际上,在他看来,这甚至不是失败,因为像他亲自举杯转向涅韦多夫斯基所说,再也找不出一个更好的代表来体现贵族应当遵从的新方向了。因此,任何正直的人都会站在今天胜利的一边,并为这胜利而高兴。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也感到高兴,因为他享受到了快乐,而且大家都满意。选举的余兴提供了吃顿好饭的绝妙机会。斯维亚日斯基滑稽地模仿着落选的省首席贵族含着眼泪的演讲,并以此对涅韦多夫斯基指出,他的阁下必须另选一种比眼泪更复杂的查账方法。另一位贵族诙谐地谈到,为了省首席贵族夫人的舞会,已经传唤了穿长统袜的仆人,而现在如果没有新首席贵族举行舞会加上穿长统袜的仆人的话,只好打发他们回去了。
吃饭的时候,他们不断地对涅韦多夫斯基说:“我们的首席贵族”,“阁下”。
这种称呼就像人家称新娘子为“夫人”加上丈夫的姓一样快活。涅韦多夫斯基竭力装得不但冷淡而且藐视这种称呼,但是显然他非常高兴,而且不得不克制自己以免流露出这种不合乎他们那种新兴的自由派精神的得意。
饭后,有几份电报打给关心选举结果的人。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十分高兴,给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打了一份电报:“涅韦多夫斯基以二十票的多数当选。祝贺。请转告别人。”他高声口授了电报,说:“应当让他们也分享我们的喜悦。”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收到电报,只是叹息为了这份电报浪费了一个卢布,她明白这又是饭后作乐的把戏。她知道斯季瓦在饭后有拍电报玩的毛病。
一切都好得不得了:精美的饮食、不是向俄国商人而是从国外直接运来的醇酒,真是既体面又朴素,而又愉快。这二十来人都是斯维亚日斯基从思想比较激进的自由派中精选出来的,全都属于同一思想体系,既聪明又彬彬有礼。大家半开玩笑地举杯为新省首席贵族、为省长、为银行经理、为“我们亲切的主人”干杯。
弗龙斯基感到心满意足。他万没想到在外省竟会体验到如此愉快的情调。
酒宴将近结束时,气氛更加活跃了。省长请弗龙斯基参加一个为援助塞尔维亚举办的音乐会——他的妻子很想结识弗龙斯基,正在筹办这个音乐会。
“还要举行舞会呢,你可以在那里见到本省的美人,真的,值得一见。”
“这不在我的兴趣范围内,”弗龙斯基回答道。他喜欢这句英语。但是他笑了笑,答应去参加。
大家准备离席,纷纷开始抽烟,这时弗龙斯基的仆役端着银盘走到他面前,银盘里放着一封信。
“是特急信差从沃兹德维任斯科耶送来的,”他露出一副意味深长的表情说。
“奇怪!他多像副检察官斯文季茨基啊,”一位客人用法语指着仆役说。而这时弗龙斯基正皱着眉头在看信。
信是安娜写来的。他还没有读信就知道信的内容了。他估计选举要开五天,答应礼拜五回去。今天是礼拜六,他知道信里是在责骂他没有准时回去。他昨晚发出的信大概她还没有收到。
信的内容果然如他所料,但是信的形式出乎他的意外,并且特别使他感到不愉快。“安妮病得很重,医生说是肺炎。我一个人简直不知所措。瓦尔瓦拉公爵小姐不能帮忙,反而碍事。我前天等你,昨天等你,现在又派人去打听你在哪里,你在干什么。我想亲自来一趟,但马上又改变了主意,我知道你不喜欢这样。请给我一个答复,好让我知道该怎么做。”
孩子病了,她竟想亲自来一趟。他们的女儿病了,她竟用了这种敌对的语气。
选举带来的无忧无虑的欢乐和这种沉重的、令人烦恼的恋爱——他不得不回到那种恋爱中去——这两者之间的对照,特别惹他吃惊。但是他还得回去,于是搭上第一趟夜车回家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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