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0
第一百六十七章 第十章
第十章
瓦先卡赶马很在行,他们到达沼泽地的时候天还很热。
一到这片主要的沼泽地,也就是此行的主要目的地,列文就不由得考虑如何摆脱瓦先卡,以便行动不受拘束。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显然也有同样的愿望。列文从他脸上看出,每个真正的猎人在开始打猎时都会有的那种焦急神情,以及他惯有的那种温和的狡黠。
“咱们怎么走?这片沼泽真好,我看见有鹞鹰了,”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指着两只在芦苇上空盘旋的大鸟说。“有鹞鹰的地方,就一定有猎物。”
“好吧,先生们,”列文说,他神色有些阴郁地向上拉了拉靴筒,又检查了一下枪机,“你们看见那片芦苇了吗?”他指了指沿河右岸伸展的一大片半干涸的潮湿草场中一小片墨绿色的芦苇。“沼泽地从这儿开始,就在我们面前,你们看——就是那片更绿的地方。从这儿向右延伸到马匹那里,那里是繁殖地,有松鸡,周围全是芦苇,一直到那片赤杨树林,再往前就到磨坊了。你们看见了吗,就是那边有水塘的地方?那是最好的一块地方。我在那里一次就打过十七只鹬。咱们分两路,带着猎狗,分头搜索,然后在磨坊那边会合。”
“那么,谁走左边,谁走右边呢?”斯捷潘·阿尔卡季奇问。“右边更开阔,你们俩走那边,我走左边,”他故作轻松地说。
“好极了!咱们要比一比谁打得多!好,走吧,走吧!”瓦先卡喊道。
列文别无选择,只得同意,于是他们分开了。
他们一走进沼泽地,两条猎狗就开始一起搜索,向那片绿油油、滑腻腻的水塘跑去。列文熟悉拉斯卡那谨慎而犹豫的搜索方式,也熟悉这个地方,他预料会有一大群鹬。
“韦斯洛夫斯基,跟在我旁边,走在我旁边!”他低声对跟在身后在水里哗啦哗啦走着的同伴说。列文不由自主地想到,自从在科尔片沼泽地附近那一次走火之后,他对枪口指向哪里就格外在意了。
“哦,我不会妨碍您的,您别为我担心。”
但列文还是忍不住担心,他想起基蒂临别时说的话:“小心别互相打中了。”猎狗越来越近,彼此交错而过,各自追踪着不同的气味。对鹬的期待如此强烈,以至于他的脚后跟从泥浆里拔出来时发出的呱唧声,在列文听来都像是鹬的叫声,他抓紧并扣紧了枪机。
“砰!砰!”几乎就在他耳边响起。瓦先卡向一群在沼泽上空盘旋、此刻正朝猎人们飞来的鸭子开枪了,鸭子离得很远,根本打不着。列文还没来得及回头,就听见一只鹬的振翅声,又一只,第三只,接着七八只鹬一只接一只地飞了起来。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在第一只鹬刚开始做之字形飞行时就击中了它,那只鹬扑通一声跌进泥里。奥布隆斯基又从容地瞄准另一只仍在芦苇上空低飞的鹬,随着枪声,那只鹬也掉了下来,只见它在割过的莎草丛中扑腾着,没有受伤的翅膀下面露出了白色。
列文就没那么幸运了:他第一枪瞄得太低,没打中;他又瞄准了一次,正好在它飞起的时候,但就在这时,另一只鹬从他脚边飞起,分散了他的注意力,他又一次落空了。
他们正在装子弹的时候,又有一只鹬飞了起来,韦斯洛夫斯基已经重新装好了子弹,朝水里打了两发霰弹。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捡起他的鹬,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列文。
“好了,现在咱们分开吧,”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着,左手一瘸一拐地,端着枪,吹着口哨招呼他的狗,朝一个方向走去。列文和韦斯洛夫斯基则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列文一向如此,要是头几枪没打好,他就会急躁、心烦,整个一天都打不好。那天也是如此。鹬很多,它们不断地从猎狗脚下、从猎人们腿边飞起,列文本可以挽回败局。但他打得越多,就越觉得在韦斯洛夫斯基面前丢脸,因为韦斯洛夫斯基一直在漫无目的地、兴致勃勃地开枪,什么也没打着,却丝毫不为他的失败而羞愧。列文则惶急不安,控制不住自己,越来越烦躁,最后几乎是毫无希望地乱开枪了。拉斯卡仿佛也明白了这一点。它开始搜索得更懒洋洋了,回头看着猎人们,眼神里似乎带着困惑或责备。枪声接连不断。猎人们身边笼罩着火药的烟雾,而宽敞的猎袋里,却只有三只轻巧的小鹬。其中一只还是韦斯洛夫斯基一个人打死的,另一只是他们俩一起打的。同时,沼泽的另一边传来了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的枪声,虽然不多,但列文觉得他打得准,因为几乎每次枪响后,都会听到“呱,呱,叼回来!”的声音。
这更刺激了列文。鹬不停地盘旋在芦苇上空。它们贴近地面飞翔的振翅声,以及高空中尖锐的鸣叫声,从四面八方传来;那些最初飞起、飞入空中的鹬,又在猎人们面前落了下来。原先的两只鹞鹰,现在变成几十只,在沼泽上空尖叫着盘旋。
穿过了大半个沼泽,列文和韦斯洛夫斯基来到一片农民的割草地,草被分成一条条长条延伸到芦苇边,有的地方被踩倒的草作为界线,有的地方则是一条割出的草路。这些草条有一半已经割过了。
虽然未割的部分找到鸟儿的希望不如已割的部分大,但列文答应了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去会合,所以他和同伴穿过已割和未割的草地继续往前走。
“喂,猎人们!”一群坐在一辆卸了套的大车上的农民中,有一个人喊道,“来跟我们吃点午饭吧!喝杯酒!”
列文回头看了看。
“来吧,没关系!”一个面色红润、留着胡子、样子憨厚的农民喊道,他咧嘴笑着,露出雪白的牙齿,手里举着一个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淡绿色酒瓶。
“_Qu’est-ce qu’ils disent_?”韦斯洛夫斯基问。
“他们请你喝伏特加。他们大概是在分草地。我倒想喝点,”列文说,不无狡黠地希望韦斯洛夫斯基会被伏特加吸引,然后去他们那里。
“他们为什么要请呢?”
“哦,他们在开怀畅饮。真的,你应该去他们那儿。你会感兴趣的。”
“_Allons, c’est curieux_。”
“你去吧,你去吧,你找得到去磨坊的路!”列文喊道。他回头一看,满意地看到韦斯洛夫斯基弯着腰,疲惫不堪地跌跌撞撞走着,伸着胳膊拿着枪,正从沼泽地里向农民们走去。
“你也来吧!”农民们对列文喊道。“别怕!尝尝我们的饼!”
列文很想喝点伏特加,吃点面包。他累坏了,觉得把摇摇晃晃的腿从泥沼里拔出来很费劲,他犹豫了一会儿。但拉斯卡立定了。顿时,他所有的疲劳都消失了,他轻快地向猎狗走去。一只鹬从他脚下飞起,他开枪打死了它。拉斯卡仍然指着。——“叼回来!”又一只鸟在狗旁边飞起。列文开了枪。但这天他运气不好,他打偏了,当他去找他打死的那只鸟时,也找不到了。他在芦苇丛里找遍了,但拉斯卡不相信他打中了,当他要它去找时,它假装在找,其实并没有真找。没有瓦先卡在,列文本可把失败归咎于他,但情况却并无好转。鹬还是很多,但列文一枪接一枪地落空。
太阳西斜的光线依然灼热;他的衣服被汗水湿透,贴在身上;左靴里灌满了水,沉甸甸地坠着腿,每走一步都吱吱作响;汗水从沾满火药的脸上成滴地滚落;嘴里一股苦涩味,鼻子里满是火药的硝烟味和沼泽的腐臭味;耳朵里嗡嗡响着鹬不停的振翅声;枪管烫得不能碰;心脏短促而急速地怦怦直跳;手兴奋得发抖;疲惫的双腿在泥沼里踉踉跄跄,跌跌撞撞,但他仍然走着,仍然开着枪。最后,在又一次可耻地脱靶之后,他猛地将枪和帽子摔在地上。
“不行,我得控制住自己,”他对自己说。他捡起枪和帽子,唤来拉斯卡,走出了沼泽地。他走到干地上,坐下来,脱下靴子,倒出里面的水,然后走到沼泽边,喝了点有股馊味的水,浸了浸滚烫的枪管,又洗了洗脸和手。他觉得清爽了些,就回到一只鹬落下的地方,决心保持冷静。
他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但结果还是一样。他还没瞄准好鸟,手指就已经扣上了扳机。情况越来越糟。
当他走出沼泽,向会合地点的那片赤杨林走去时,猎袋里只有五只鸟。
还没看见斯捷潘·阿尔卡季奇,他就先看见了他的狗。克拉奇从一棵盘根错节的赤杨树后面窜出来,浑身上下沾满了黑色的沼泽臭泥,一副征服者的派头,嗅了嗅拉斯卡。克拉奇身后,在赤杨树的树荫下,出现了斯捷潘·阿尔卡季奇那匀称的身影。他迎上前来,面色通红,汗流浃背,领口解开,还是一瘸一拐的。
“怎么样?你打了很久吧!”他愉快地笑着说。
“你呢?”列文问。不过不必问,因为他已经看见了那只装得满满的猎袋。
“哦,还不错。”
他打了十四只鸟。
“真是个绝妙的沼泽地!我看韦斯洛夫斯基一定给你添了不少麻烦。两个人用一条狗打猎,也确实别扭,”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这缓和了他的胜利气氛。
“Stories of the world, in your langua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