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6
第二百二十六章 六
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没有打电报要弟弟去接他,因为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离开莫斯科。当卡塔瓦索夫和谢尔盖·伊万诺维奇乘坐车站雇来的马车,浑身沾满尘土,黑得像摩尔人似的来到波克罗夫斯科耶大门口时,列文不在家。基蒂正和父亲、姐姐坐在阳台上,她一眼就认出了大伯子,便跑下楼去迎接他。
“您不通知一声,真不害臊。”基蒂说着,把手伸给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并把额头凑过去让他吻。
“我们一路上很顺利,也没有打扰你们。”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回答说,“我身上太脏,怕碰着你。我忙得连什么时候能脱身都不知道。你呀,还是像往常一样,在这宁静的港湾里,远离时代潮流,享受着安逸清静的幸福呢。”他微笑着说,“介绍一位客人,费奥多尔·瓦西里耶维奇,他终于光临了。”
“我又不是黑人,等洗过脸,就像个人了。”卡塔瓦索夫用他惯用的诙谐口吻说,他伸出手,微笑着,在黝黑的脸上显得牙齿特别洁白。
“科斯佳会很高兴的。他到农庄上去了。也该回来了。”
“他总是忙于农事。那真是个幽静的港湾。”卡塔瓦索夫说,“而我们城里人除了塞尔维亚战争,什么都不想。嗳,咱们这位朋友对这件事怎么看?他大概不会同意别人的看法吧?”
“我也说不上,跟别人一样吧。”基蒂不好意思地望了谢尔盖·伊万诺维奇一眼,回答说,“我派人去找他回来。爸爸跟我们住在一起。他刚从国外回来。”
基蒂一面安排人去叫列文,一面安排客人们洗脸,一个在列文的房间,另一个在原来多莉的房间,又吩咐开早饭,然后趁着怀孕期间没有享受过的活动自由和快速动作,跑到阳台上。
“是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和卡塔瓦索夫教授。”她说。
“哦,这大热天的,真够呛!”公爵说。
“不,爸爸,他很不错的,科斯佳很喜欢他。”基蒂似乎发现父亲脸上带着讥讽的神情,便劝阻地说。
“我没有说什么。”
“你到他们那里去吧,亲爱的,”基蒂对姐姐说,“招待他们。他们在车站碰见了斯季瓦,他很平安。我可得去看看米佳。真倒霉,从喝茶以后就没有喂过他。他肯定醒了,一定在哭。”她感到奶水在涌,便急忙往育儿室走去。
果然不出所料,她和孩子之间还保持着紧密的联系,凭奶水的涌流,她就能知道孩子需要吃奶了。她还没有到育儿室,就知道他在哭了。他果真在哭,她听见了。她加快了脚步。可是她越走得快,他就哭得越响亮。起初是一种健康的嗓门,饥饿和烦躁的哭声。
“哭很久了吗,保姆?很久了吗?”基蒂一边急忙坐下,准备喂奶,一边说,“快把他给我。唉,保姆,你真磨蹭!好了,等会儿再包帽子,听见了没有!”
孩子喉咙里传出贪婪的哭声,变成号叫。
“不行呀,太太。”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平时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育儿室里,她说,“得把孩子侍弄好呀!阿呜!阿呜!”她哄着孩子,不去理会母亲。
保姆接过孩子,送到母亲那里。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跟在她后面,显出满脸快融化的表情。
“他认得我,认得我。真的,卡捷琳娜·亚历山德罗夫娜,他认得我!”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压过孩子的哭声大声说。
可是基蒂没有听她的话。她的焦急也像孩子一样抑制不住了。
她们越焦急,越妨碍事情顺利进行。孩子叼不住奶头,发火了。
最后,在绝望的喘不过气来的哭喊和徒然的折腾之后,事情终于顺利了。母亲和小孩同时感到释然,双方都安静下来。
“可是,这个可怜的小宝宝,一身都是汗呢!”基蒂一面抚摸着他,一面悄悄地说。
“您为什么觉得他认得您呢?”她加了一句,斜眼望着孩子那双眼睛,从帽子底下,她仿佛觉得他那双狡猾的、一眨一眨的眼睛,随着他规律地鼓动的腮帮和那挥舞着红润小手掌,都在望着她。
“不可能的!要是他能认得谁,那也该认得我呀。”基蒂回答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的话,不禁微微一笑。
她微笑是因为,虽然她说他不可能认得人,可是她心里却坚信,他不仅认得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而且什么都认得,什么都懂得,甚至懂得和知道许多别人不知道的事情,而作为母亲的她,也正是通过他才知道和懂得了许多事情的。对于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对于保姆,对于爷爷,甚至对于父亲来说,米佳只是一个需要物质照顾的生命;可是对于母亲来说,他早就有了精神生命,而且他们之间已经有过一连串的精神交流。
“等他醒来,求上帝让你亲眼看到吧。我这样一做,他就会乐得像晴天里的太阳,简直像阳光一样,那个可爱的宝贝儿!”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说。
“好的,好的,到时候再看,”基蒂低声说,“现在你走吧,他要睡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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