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9
第七十八章 第九章
第九章
回家的路上,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带着孩子们——他们刚洗完澡,头发还湿漉漉的,她自己头上扎着一块头巾——快到家时,车夫说道:“有位上等人来了,好像是波克罗夫斯的那位老爷。”
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朝前面望去,看见灰帽子和灰大衣那熟悉的身影,认出是列文正朝他们走来,不禁喜出望外。她任何时候见到他都高兴,但此刻尤其高兴让他看到自己这副得意洋洋的模样。没有人比列文更能欣赏她的这份荣耀了。
见到她,列文顿时觉得自己面对的是他梦想中家庭生活的一幅画面。
“您真像一只母鸡带着小鸡呀,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
“啊,见到您我多高兴呀!”她说着,把手伸给他。
“高兴见到我,可您都不告诉我一声。我弟弟住在我那儿呢。我收到斯季瓦的便条,说您在这儿。”
“斯季瓦?”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惊讶地问。
“是啊,他信上说您在这儿,他想您也许会允许我来为您效劳。”列文说着,突然局促起来,话说不下去了,便默默地走在马车旁边,摘下椴树的嫩芽,放进嘴里嚼着。他感到不好意思,是因为他觉得,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从外人那里得到本应由自己丈夫给予的帮助,可能会不高兴。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确实不喜欢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这种把家务推给别人的做法。而且她立刻意识到列文也感觉到了这一点。正是由于这种敏锐的洞察力,这种细腻体贴,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才喜欢列文。
“我当然明白,”列文说,“这只不过说明您想见见我罢了,我非常高兴。不过我想,您过惯了城市生活,在这里乡下一定会觉得不方便,要是有什么需要的,我完全听候您的吩咐。”
“哦,不!”多莉说。“起初是有些不方便,但现在全靠我的老保姆,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的了。”她指着玛丽亚·菲利蒙诺夫娜说。玛丽亚·菲利蒙诺夫娜看见他们在说她,便对列文愉快而亲切地笑了笑。她认识列文,知道他是她家小姐的合适对象,很希望这门亲事能成。
“先生,您不上车来吗?我们这边可以挤一挤!”她对他说。
“不,我走路。孩子们,谁想跟我比赛,看谁跑得快?”孩子们跟列文不太熟,也记不起什么时候见过他,但他们对他并没有那种奇怪的感觉——那种孩子们对虚伪的大人常有的羞怯和敌意,大人们也常因此受到他们痛苦而可怜的惩罚。任何虚假的东西,无论多么巧妙,最聪明、目光最锐利的人也可能被欺骗,但就连最迟钝的孩子也能识破,并感到厌恶,无论它伪装得多么巧妙。列文无论有什么缺点,他身上丝毫没有虚伪的痕迹,所以孩子们对他表现出的友好,正如他们在母亲脸上看到的友好一样。听到他的邀请,两个大孩子立刻跳下车朝他跑去,和他一起跑起来,就像跟保姆、霍尔小姐或他们的母亲一起跑一样自然。莉莉也要去找他,母亲把她递给他;他把她扛在肩上,带着她跑起来。
“别担心,别担心,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他满脸笑容地对母亲说,“我绝不会弄伤她,也不会把她摔下来的。”
看着他那强壮、灵活、小心谨慎甚至有些过分小心的动作,母亲放心了,她看着他的样子,愉快而赞许地笑了。
在乡下,和孩子们以及与他意气相投的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在一起,列文进入了一种他常有的心境——孩子般无忧无虑的快乐,这在她看来尤其可爱。他一边跟孩子们跑着,一边教他们做体操动作,他那古怪的英语口音逗得霍尔小姐笑起来,他还跟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谈他在乡下的工作。
吃过午饭后,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和他单独坐在阳台上,开始谈起基蒂。
“您知道,基蒂要来了,整个夏天都要跟我住在一起。”
“真的?”他脸红了,立刻换了个话题说:“那么,我给您送两头母牛来,好吗?您要是坚持要付钱,那就每月付我五卢布好了。不过,您这样做真是不应该。”
“不,谢谢。我们目前过得很好。”
“哦,那好吧,让我去看看您的牛,如果您允许的话,我来吩咐一下喂料的事。一切都取决于喂料。”
于是,列文为了转移话题,向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解释了一通养牛的理论,其原理是把牛看作将饲料转化为牛奶的机器,等等。
他说着这些,心里却热切地渴望知道更多关于基蒂的消息,同时又害怕听到。他担心自己好不容易才获得的内心平静会因此被打破。
“是的,不过这些事都得有人管,可谁来管呢?”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不感兴趣地回应道。
如今,多亏了玛丽亚·菲利蒙诺夫娜,她已把家务安排得十分妥帖,不想再做任何改变;而且,她对列文的农事知识也不大信任。对于“牛是产奶的机器”这类一般原理,她持怀疑态度。她觉得,这些原理只会妨碍农务管理。在她看来,事情要简单得多:正如玛丽亚·菲利蒙诺夫娜所解释的,只要给花斑牛和白胸牛多喂些饲料和水,别让厨娘把厨房里的残汤剩饭都送到洗衣妇的牛那儿去就行了。这很明白。而那些关于用精饲料和草料喂养的一般性原理,则既可疑又含糊。更重要的是,她想谈谈基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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