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9
第一百五十三章 第二十九章
安娜回俄国来的一个目的就是看望她的儿子。从她离开意大利那天起,这个念头就时时刻刻使她激动。她离彼得堡越近,这次会晤的快乐和重要性在她的想象里就显得越大。她连自己也不考虑怎样安排这次会晤的问题;在她想来,只要她和她儿子在同一个城市里,她去看望他原是非常自然而简单的事。但是一到彼得堡,她就突然清楚地看到了她目前的社会地位,她认识到要安排这次会晤是很困难的。
她在彼得堡已经住了两天。她一刻也没有忘记她儿子,但是她到现在还没有看到他。一直跑到那幢房子去,她可能在那里遇到卡列宁,她觉得自己没有权利这样做。她可能不被允许进去,反而受到侮辱。她写信和她丈夫联系,要这样做她觉得痛苦;她只能在不想到她丈夫的时候才得到安宁。要等她儿子出来散步的时候能够看到他,并打听出他在什么地方和什么时候出来,仅仅这一点她已不感到满足了;她原来是那么希望这次会晤,她有多少话要和他说,她多么想拥抱他和吻他呀。谢辽查的老保姆可能可以帮助她,指点她怎样做。但是保姆现在已不在卡列宁家里了。就在这种犹豫不决中,在寻找保姆中,两天过去了。
听到了卡列宁和李迪雅·伊凡诺夫娜伯爵夫人之间的亲密关系,安娜在第三天决定给她写一封信,这封信花了她不少心血,她故意在信上说:允许她看望儿子,全仗她丈夫的宽大。她知道如果这封信给她丈夫见到的话,他一定会继续表现他的宽宏大量,不会拒绝她的请求。
送信的当差给她带回来最残酷的出乎意外的回答,说没有回信。她叫来送信的当差,听到他亲口述说他在那里怎样等待以后,又怎样被告诉说没有回信的时候,她从来没有感到像那一刻那样屈辱。安娜觉得自己受到侮辱和伤害,但她看出在李迪雅·伊凡诺夫娜伯爵夫人看来,这样做是对的。她的痛苦因为必须一个人忍受而加倍地强烈。她不能而且不愿让弗龙斯基分担这种痛苦。她知道虽然他是造成她痛苦的主要原因,但这个问题在她看来,在她和儿子会晤的问题上会是一件很小的事。她知道他永远也不会了解她的痛苦的深度;他知道她一提这件事,他那种冷冷的口气就会使得她恨他。而她害怕这一点世界上超过其他一切,因此她把一切有关她儿子的事都瞒住他。
她整天在家里仔细考虑看望儿子的方法,最后决定给她丈夫写一封信。她正在写那封信的时候,接到李迪雅·伊凡诺夫娜的回信。伯爵夫人的沉默曾使她感到委屈和压抑,但是这封信,她在字里行间所读出的那一切,却使她大为恼怒;她对别人的恶意和她对她儿子的热烈的又合理的爱对比之下,她真是非常气愤,于是她不再责怪自己,反而去责怪旁人了。
“这种冷酷,这种虚伪的感情!”她对自己说。“他们不过想侮辱我,折磨孩子,难道我就听任他们摆布吗?决不!她比我还要坏。我至少还不会说谎。”于是她立刻决定明天,在她儿子生日那天,她要直接到她丈夫家里去,收买或欺骗仆人,但是无论如何要看到她儿子,揭穿他们包围住那不幸的孩子的可耻的欺骗。
她坐车到一家玩具店里买了许多玩具,考虑好行动计划。她准备第二天早上八点钟去,那时卡列宁一定还没有起身。她手头要准备好钱交给门房和仆人,使得他们让她进去,她也不能揭开面纱,只说她是从谢辽查的教父那里来给谢辽查贺喜的,她把玩具放在他床边就是了。她想好了一切,但是她没有想好她对儿子要说的话。尽管她想了好久,她怎么也想不出来。
第二天早晨八点钟,安娜从一辆出租马车走出来,在她从前的家的大门口按了铃。
“你去看看什么事。是一位太太。”卡皮托内奇说,他还没有完全穿好衣服,披着大衣,套着套鞋,他从窗口望见一位戴面纱的太太站在门口。他的下手,一个安娜不认识的助手,刚给她把门打开,她就走进来,从毛手筒里掏出一张三卢布钞票,匆忙地塞到他的手里。
“谢辽查……谢尔盖·阿列克谢耶维奇,”她说,说完就往前走去。助手一面打量钞票,一面在第二道玻璃门那里又把她拦住。
“您找谁?”他问。
她没有听见他说的话,也没有回答。
卡皮托内奇看见那位陌生太太的神色慌张,就走到她面前,替她把第二道门打开,问她有什么事。
“谢尔盖·阿列克谢耶维奇,从斯科罗杜莫夫公爵那里来,”她说。
“少爷还没有起来呢,”门房说,仔细打量着她。
安娜怎么也没有想到,她在这里住了九年,深印在她记忆里的这房子的前厅,竟然会丝毫未变,使她深受感动。欢乐和痛苦的回忆接二连三地涌上她的心头,她一时间竟忘记了她来这里做什么。
“请稍等一下好吗?”卡皮托内奇说,一面替她脱下皮大衣。
卡皮托内奇替她脱下大衣后,望了望她的脸,就认出她来了,于是默不作声地向她深深地鞠了一躬。
“夫人,请进,”他对她说。
她想说什么,可是她的嗓子发不出声音来;她用歉疚的恳求眼光望了望那老头,快步登上楼梯。卡皮托内奇弯着腰,套鞋绊在楼梯上,跟在她后面,尽力去追她。
“老师也许在那里,他大概还没有穿好衣服。我去通报一声。”
安娜仍旧沿着那熟悉的楼梯走上去,她怎么也听不懂那老头说的话。
“请走这边,左面。原谅,那里没有收拾好。少爷现在住在原来的客厅里,”门房气喘吁吁地说。“请原谅,请等一下,夫人,我去看看,”他说,于是他追上了她,打开一扇高高的门,就消失在里面。安娜站在这里等候。“他刚刚醒来,”门房走出来说。就在门房说这句话的时候,安娜听见孩子打哈欠的声音。光听这哈欠声,她就认出了儿子,她眼前仿佛看见了他活生生地站在面前。
“让我进去;你走开!”她说,从那扇高高的门里走进去了。右边放着一张床,那男孩坐在床上,睡衣的纽扣解开了,他正向前弯着腰,伸着懒腰,还在打哈欠。他正要闭紧嘴唇的时候,嘴角浮起一丝睡意未消的幸福微笑,带着那微笑,他又慢慢地从容地躺下去了。
“谢辽查!”她轻轻地唤着,蹑手蹑脚地走到他身边。
在她和他离开的时期,在最近她对他的爱潮汹涌的时候,她总是想象他是在她最疼爱他的四岁时候的样子。现在他跟她离开的时候不一样了;他离开四岁的婴儿更远了,更长大了,也更瘦了。他的脸多么瘦!他的头发多么短!两只手多么长!他自从离开她以后,变得多么厉害!但是这仍然是他的头,他的嘴唇,他的柔软的脖颈和宽阔的小肩膀。
“谢辽查!”她正好又凑在孩子耳边唤了一声。
他又用胳膊肘支起身子,转动着乱发蓬松的头,好像在寻找什么,然后睁开眼睛。默默地、困惑地他望了几秒钟一动也不动地站在他面前的母亲,随即突然露出幸福的笑容,又闭上睡意未消的眼睛,躺下去,不是向后仰,而是倒向她,倒到她的怀里。
“谢辽查!我的乖孩子!”她说,气促地,把抱住他胖胖的小身体的手臂环紧。“妈妈!”他说,在她怀里扭动着,让他身体的各部位都接触到她的手臂。
依然睡意未消地微笑着,闭着眼睛,他从小圆胖的手臂抱住她的肩膀,偎依着她,带着孩子所特有的可爱的睡意朦胧的温暖和香气,开始把他的脸在她的脖颈和肩膀上摩擦。
“我知道,”他睁开眼睛说。“今天是我的生日。我知道你会来的。我马上就起来。”
这么说着,他又睡着了。
安娜贪婪地望着他;她看见在她离开的这段时间里他长大了,变化了。她认识又不认识他那双裸露的、现在长得这么长的小腿,露出在被子外面,他面颊上剪短了的头发——她过去常常吻他的后颈。她抚摸着这一切,什么话也说不出来;眼泪把她哽住了。
“你为什么哭呀,妈妈?”他说,完全醒过来了。“妈妈,你为什么哭呀?”他用哭的声音叫道。
“我不哭……我是高兴得哭。我好久没有看见你了。我不想哭,不想哭,”她说,一面咽下眼泪,一面把脸转过去。“啊,现在你该穿衣服了,”她沉默了一会儿,接着说,然后,她一直握着他的手,她在床旁边放着他的衣服的椅子上坐下。
“没有我你怎么穿衣服?……”她想开始说得简单愉快些,但是她办不到,于是又转过身去。
“不用冷水洗澡了,爸爸没有吩咐。你没有看见瓦西里·卢基奇吗?他马上就会来的。你坐在我的衣服上!”
于是谢辽查哈哈大笑起来。她望望他,也笑了。
“妈妈,亲爱的,宝贝!”他叫着,又扑到她身上,抱住她。好像他现在看见她微笑,才完全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似的。
“不要戴那个,”他取下她的帽子。看见没有戴帽子的她就好像重新看到一样,他又去吻她。
“你那时怎么想我的?你没有以为我死了吧?”
“我从来不相信。”
“你不相信吗,我的宝贝?”
“我知道,我知道!”他重复他爱说的那句话,一面抓着她抚摸他头发的手,他把她的手按到嘴唇上,吻着。
“Stories of the world, in your langua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