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6
第十七章 第十六章
公爵夫人坐在圈手椅里,默默微笑;公爵在她身旁坐下。吉娣站在父亲椅旁,拉着他的手。大家都没有开口。
还是公爵夫人首先打破沉默,把大家的思想和感情变成具体问题。大家一开始都有一种奇怪的痛苦的感觉。
“什么时候举行婚礼?必须举行祝福和公布。婚礼定在哪一天呢?亚历山大,你看怎样?”
“他就是,”老公爵指着列文说,“他是这件事的主角。”
“什么时候?”列文红着脸说,“明天。如果您问我,我说今天就祝福,明天就结婚。”
“得啦,mon cher①,别胡说!”
“那就一星期以后。”
“他简直疯了。”
“不,怎么呢?”
“瞧你说的!”母亲对他这样性急,心里很高兴,笑着说,“嫁妆怎么办?”
“难道还要嫁妆和办种种手续吗?”列文恐怖地想,“不过,难道嫁妆、祝福和那些手续——我的幸福会因此受到破坏吗?什么也不能破坏它!”他望望吉娣,发觉她对于嫁妆一事丝毫也不觉得难为情,“那她一定是对的,”他心里想。
“噢,我什么也不懂;我只是说了我想说的话罢了。”他抱歉地说。
“那我们就来商量商量吧。祝福和公布就在今天举行。那很好。”
公爵夫人走到丈夫面前,吻了吻他,想要走开,但他把她留下来,拥抱她,象年轻的情人那样温柔地、笑眯眯地吻了她几次。两个老人一时显然有点糊涂了,弄不清究竟是他们又相爱了,还是他们的女儿在恋爱。等公爵和公爵夫人走了,列文走到未婚妻面前,拉住她的手。现在他定下心来了,可以说话了,他有许多话要告诉她。但他说出来的完全不是他要说的话。
“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我从来没有存过这样的希望;可是我心里一直相信这件事的,”他说,“我相信这是命中注定的。”
“我也是!”她说,“就是在我……,”她停了一下,又继续用自己的诚实眼睛望着他,坚决地说,“就是在我推开我的幸福的时候,我也一直只爱你一个人。但是我当时太迷了,我应该告诉你……你能原谅我吗?”
“也许正是为了你好。我得请你宽恕的事太多了。我应该告诉你……”
这是他决定要说的一件事。他一开始就决定告诉她两件事——他不象她那么纯洁,他不信教。这是件痛苦的事,但他认为还是应该把这两件事告诉她。
“不,现在不要说,以后再说吧!”他说。
“好的,以后说,但你一定要告诉我。我什么也不怕。我想知道一切。现在事情已经决定了。”
他接下去说:“事情决定了,不论我是什么样的人,你都会要我吗?你不会抛弃我吗?”
“是的,是的。”
他们的谈话给莉诺小姐打断了,她装出一副深情的笑容,来祝贺她心爱的学生。她还没有走,仆人们就都来贺喜了。接着亲友们都来了,于是开始了那种幸福的忙乱,直到结婚后第二天,列文才脱离这种忙乱。列文一直觉得很局促,很无聊,但是幸福的紧张心情却越来越强烈。他觉得人家对他有许多要求,但凡是人家叫他做的事,他做了都得到了幸福。他原来还以为他的订婚不会象一般人的那样,一般的订婚条件只会损害他特殊的幸福,可是结果他做的事却和别人一样,而他的幸福只有因此而增加,变得越来越特殊,越来越和过去不同,也不是别人所能做到的。
“现在我们要吃糖果了,”莉诺小姐说。列文就坐车去买糖果。
“哦,我很高兴,”斯维亚日斯基说,“我劝你到福明那里去买鲜花。”
“要吗?”他就赶车到福明那儿去了。
他哥哥说要借钱给他,因为他有许多花销要付,还要送礼物……
“哦,要送礼物吗?”于是他又飞也似地跑到富尔德店里去。
他在糖果店、在福明花店、在富尔德店里都看到,人家都等着他,为他高兴,并且象他这几天打交道的所有的人那样,都为他的幸福而得意。特别奇怪的是,不仅人人都喜爱他,而且一向同他不投机、态度冷淡而且麻木的人也都热烈地向他祝贺,事事都顺着他,十分体贴地对待他的感情,并且相信他是有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因为他的未婚妻十全十美。吉娣也有同样的感觉。诺斯登伯爵夫人曾婉转地暗示她本来指望她得到一门更好的亲事,吉娣听了十分生气,她硬说世界上没有什么比列文更好的人,结果诺斯登伯爵夫人只好承认了,以后每逢吉娣在场,她就以崇拜的微笑迎接列文。
他答应她的忏悔是这段时期里一件痛苦的事。他同老公爵商量,得到了他的同意,就把他的日记交给吉娣,其中有一段一直折磨他的自白。他当初写这本日记,就是为了给他未来的未婚妻看的。有两件事使他痛苦:一是他的不纯洁,一是他的缺乏信仰。他的不信神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过去了。她是信神的,她从来没有怀疑过宗教真理,但他表面的不信神并没有影响她。她凭着爱情了解他的内心,从心里看到她想要看的东西,至于说他这种精神状态是不信神的,那她根本无所谓。但要说到另一件事,她不禁伤心地哭了。
列文不是没有经过内心斗争,就把日记交给她的。他知道他们之间不能也不应有秘密,因此他决定这样做。但他没有考虑这事对她会产生什么样的影响,他没有设身处地替她想想。直到那天夜里他到他们家里去,在到剧场去以前,他走进她的房间,看到她那满眼泪痕,因他造成无法补救的痛苦而显得可怜可爱的脸,他才感觉到那把他可耻的过去和她的鸽子般纯洁隔开的深渊,对他做的事感到害怕了。
“拿去吧,把这些可怕的日记拿去吧!”她说,把她面前桌上的日记本推开,“您为什么要给我呀!……不,这样还好些。”她看他那绝望的脸色,补充说,“可是这真可怕,真可怕呀!”
他低下了头,默默无言。他什么也说不出。
“您不能宽恕我。”他喃喃地说。
“不,我宽恕了,但这也太可怕了!”
不过,他太幸福了,因此这个忏悔没有摧毁他的幸福,只是给它添上新的色彩。她宽恕了他;但从此以后,他更觉得自己不配她,在精神上更自卑,而把自己不应得到的幸福看得更高了。
“Stories of the world, in your langua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