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6
第二一五章 第二十六章
从来没有吵过一整天的架。今天是头一回。这已经不是吵架,而是公开承认感情完全冷淡了。她走进房间来要他签署那份保证书的时候,他那样望她了一眼难道是可以容许的吗?——他望她的时候,看见她伤心绝望得心都碎了,却还是带着那种泰然自若的冷漠脸色,一言不发地走了出去。他不仅对她冷淡,他所以恨她,是因为他爱上了别的女人——这是明摆着的了。
安娜想起他所说的那些残酷的话,就还补充了一些话,虽然他没有说出口,可是毫无疑问,他心里想对她说的那些话她都想到了,因此她越来越气忿了。
“我不会拦你的,”他可能说,“你高兴上哪儿,就可以上哪儿去。也许你不愿意同你丈夫离婚,这样就可以回到他那儿去。回去吧。如果你需要钱,我就给你。你要多少卢布?”
凡是狠心的人所能说的一切最残酷的话,他都在她的想象中对她说过了,她无法原谅他这些残酷的话,仿佛他当真说过似的。
“可是,昨天他不是赌咒发誓地爱过我吗?他是个诚实真挚的人吗?我以前不是已经许多次感到绝望,都是白操心的吗?”过了一会儿,她这样自言自语。
这一整天,除了到威尔逊太太那里去的两个小时以外,安娜都是在犹疑不定中度过的:到底是万事都完了,还是依旧有和解的希望;她是立刻离开,还是再见他一次。她等了他一整天,到了晚上,她到自己屋里去的时候,留下话来,说她头痛,心里却想:“如果他不顾女仆的话,还是到我这里来,那就说明他依旧爱我。如果不来,那就说明一切都已经完了,到那时候我就得决定怎么办!……”
晚上,她听见他的马车停下来,听见他按门铃、脚步声和说话声。他相信了女仆的话,不想再进一步问明情况,就到他自己屋里去了。可见,一切都已经完了。
死,作为使他对她恢复爱情、惩罚他、使她的心里的恶魔在同他搏斗中取得胜利的唯一手段,鲜明而生动地呈现在她的眼前。
现在,什么去不去伏兹德维任斯科耶,她丈夫同不同意离婚——都无所谓了。只有一件事要紧,就是惩罚他。她把常用的鸦片剂倒出来的时候,心里想:我只要把整瓶药水都喝下去,就死了。她觉得很轻松,很高兴,因此她又津津有味地想起,到他来不及后悔、他只会徒然爱她、徒然怀念她的时候,他会多么痛苦啊。她睁大眼睛躺在床上,借着快要燃尽的蜡烛的微光,望着天花板上的雕花檐板和那遮住一部分檐板的屏风的阴影,她分明地想象着他失去了她以后会有什么感觉,她会成为一种怎样不可磨灭的回忆留在他的生活中。“当我对他说了那些残酷的话的时候,他怎么能那样呢!”她自言自语道。“他怎么能一句话也不说就走出了屋子呢?可是他现在已经永远失去了我,他已经永远不能原谅我了,因为已经来不及了……”突然,屏风的阴影摇晃起来,整个儿罩住了檐板,罩住了整个天花板,另一边的阴影又飞奔过来同它会合,一刹那又飘然退去,可是又立刻满脸怒容地飞奔过来,飘来飘去,互相混杂,于是天昏地暗。“死!”她想。她感到那么害怕,好久弄不清她是在什么地方,她发抖的手好半天才摸到火柴,点亮了另一支蜡烛来替代那支已经熄灭了的蜡烛。“不,反正怎么都行——只要能活着!哦,我是爱他的!哦,他爱我!这也是一反一复的老问题了,”她说道,快乐的、起死回生的泪水沿着她的面颊流淌下来。为了摆脱恐惧,她赶紧到他屋里去。
他在屋里睡得很熟。她走到他面前,就着灯光望着他的脸,对他注视了好一会儿。现在,即使在他睡着的时候,她也那么爱他,为了看见他,她不禁流下感动的、温柔的眼泪。可是她明白,如果他醒来,他就会用那种自以为是的冷眼望着她,因此在告诉他她爱他以前,她先得向他证明,他对她不好都是他的错。她没有叫醒他,就回去了,她又服了一次鸦片剂,早晨才沉重地睡去,但是并不酣畅,一直到早上她都似睡非睡。
早晨,她被一场恶梦惊醒,这种梦在她同弗龙斯基结合以前就已经做过几次。一个胡子蓬乱的小老头弯着腰在做什么铁器活,还毫无意义地说些法国话;她呢,每次做这种恶梦的时候,(可怕就可怕在这里)她觉得那个小农民并不注意她,却在用铁器对她做着一种可怕的事情。她醒过来,浑身冒冷汗。
她起床以后,昨天的事就像笼罩在迷雾里似的。
“刚才吵过一架。以前也吵过几次。我说我头痛,他没有到我屋里来看我。我们明天就要走了;我得见他,我要准备动身,”她心里想。她知道他在书房里,就下楼去找他。她穿过客厅的时候,听见有马车停在门口。她往窗外一望,看见他的马车,一个戴着淡紫色帽子的年轻姑娘正向按铃的仆役吩咐什么事。门厅里说了几句话,有人上楼了,接着弗龙斯基的脚步声打客厅旁边经过。他匆匆下楼了。安娜又走到窗口。她看见他没戴帽子,走到台阶前,向马车走去。那个戴着淡紫色帽子的年轻姑娘递给他一个包袱。弗龙斯基笑嘻嘻地向她说了句什么。马车走了,他飞快地跑上楼来。
她心里原来笼罩着迷雾的一切都烟消云散了。昨天的旧痛又刺痛了她那颗有病的心。如今她怎么也不能理解,她怎么还能够自轻自贱到同他住了一天。她走到他的屋里去,把她要动身的决定告诉他。
“那位是索罗金娜太太和她的女儿;她们从妈妈那里给我把钱和文件捎来了。昨天我没收到。你头痛好一点吗?好一点了吧?”他平心静气地说,不愿意看到也不想看到她脸上那股阴沉的、严肃的神色。
她一动不动地站在房间中央,默默地瞪着他。他望了她一眼,皱了一下眉头,又继续读信。她转过身,不慌不忙地走出屋去。他还可以把她叫回来,但她已经走到门口,他还一言不发,只听见他翻动信纸的纸声。
“哦,顺便说一下,”就在她走到门口的时候,他说,“明天我们一定走了,是不是?”
“你走,我不走,”她说着向他回过头来。
“安娜,照这样过下去是不行的……”
“你走,我不走,”她又说了一遍。
“这叫人家受不了!”
“您……您会后悔的,”她说着走了出去。
他听见她说这话时那种绝望的语气,吃了一惊,连忙跳起来想追上去,但是他考虑了一下,又皱起眉头,咬紧牙齿,坐了下来。他心想:“这种含糊其词的威胁——下流手段。”他越想越气。“我什么办法都试过了,”他心想,“现在只剩下一个办法:不去理她,”于是他就准备动身进城,再到他母亲那里去,请她在这张文件上签字。
她听见他在书房和餐厅里走动。他在客厅里停了一下。他没有拐到她那一边去,只是下了一道命令,趁他不在的时候,如果沃伊托夫来了,就把那匹马给他。接着她听见马车驶到门口,门打开,他又走出去了。可是他又回到门厅里来,有人跑上楼。这是听差跑上去取他忘记戴的手套。她走到窗口,看见他随手接过手套,摸了摸马车夫的后背,对他说了句什么。然后他没有向窗口望一眼,就像往常那样,在马车里交叉着腿坐好,戴上手套,在街角消失了。
“Stories of the world, in your langua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