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0
第一百五十四章 第三十章
第三十章
瓦西里·卢基奇一开始不知道这位太太是谁，从谈话中他才知道这就是那位离开丈夫的母亲，他来这家人家的时候她已经走了，所以没见到她。他犹豫着要不要进去，要不要通知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最后他认为他的职责是按规定叫谢廖沙起床，因此他不必考虑谁在那里——是母亲还是别人——只要尽他的责任就行了。于是他穿好衣服，走到门口，把门打开。
但是母亲和孩子的拥抱、他们的声音以及他们所说的话使他改变了主意。
他摇摇头，叹了口气，又把门关上。“再等十分钟吧。”他对自己说，一边干咳着，一边擦着眼泪。
在这段时间里，仆人们中间也骚动不安。大家都知道女主人回来了，卡皮托内奇放她进来了，她现在就在育儿室里，而主人总是在九点钟去育儿室；人人都明白夫妻不宜见面，必须防止他们相见。男仆科尔内去门房问是谁放她进来的，他怎么敢这样做；当他得知是卡皮托内奇放她进来并把她带上去时，他就训了老人一顿。看门人固执地一言不发，可是当科尔内对他说要把他撵走时，卡皮托内奇就扑到他跟前，对着科尔内的脸挥舞着手臂说：
“啊，是呀，当然罗，你不会放她进来的！我服侍了十年，除了好心没好报，你们动不动就嚷：‘滚开，走你的，你滚开！’啊，是呀，我看你很懂政治呢！用不着教你怎样欺骗主人，怎样偷他的皮大衣！”
“你这个兵痞！”科尔内轻蔑地说，然后对走进来的保姆说：“您想想看，玛丽亚·叶菲莫夫娜，他没对任何人说一声就把她放进来啦，”科尔内对她说。“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马上就要下来啦——可是还到育儿室去呢！”
“糟了，糟了！”保姆说。“您，科尔内·瓦西里耶维奇，最好想办法拖住他一会儿，让我去，无论如何也得把她弄走。糟了，糟了！”
当保姆走进育儿室时，谢廖沙正在对他母亲讲，他和娜坚卡怎样从山上摔下来，翻了个大跟头。她听着他的声音，看着他的脸和他脸上表情的变化，抚摸着他的手，但是她听不懂他说些什么。她必须走，必须离开他——她只能这么想，这么感觉。她听见走到门口干咳的瓦西里·卢基奇的脚步声；她也听见走近的保姆的脚步声。她坐在那里，呆若木鸡，既不能开口说话，也不能站起身来。
“太太，我的好太太！”保姆走到安娜身边，吻她的手和肩膀说，“我们的孩子过生日，上帝真的赐给我们快乐啦！您可是一点儿也没有变样呀。”
“啊，我的好保姆，我不知道你在家。”安娜清醒了一会儿说。
“我不在这儿住，我跟女儿住在一起。我来给他过生日的，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我的好太太！”
保姆忽然哭起来，又吻起她的手来。
谢廖沙两只眼睛亮晶晶的，笑容满面，一手拉着母亲，一手拉着保姆，用胖乎乎的光脚在地毯上踏着。他所喜爱的保姆对他母亲的一片深情使他高兴得发狂。
“妈妈！她常来看我，她来的时候……”他开始说，但停住了，因为他发现保姆正凑着妈妈的耳朵在低声说什么，妈妈脸上显露出恐惧和一种不好意思的神色——这种神色对她是如此不相称。
她走到他面前。
“我的宝贝！”她说。
她说不出一声“再见”，但是她脸上的表情说了这句话，而他也明白了。“亲爱的，亲爱的库蒂克！”她叫着他小时候的名字，“你不会忘记我吧？你……”但是她再也说不下去了。
后来她常常想起许多她当时可能说的话。可是现在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也说不出来。但是谢廖沙明白了所有他想对她说的话。他明白她是不幸的，而且爱他。他甚至明白保姆低声说的话。他听见那句话：“总是九点钟”，他知道这话说的是他父亲，知道母亲和父亲不能见面。他明白这一点，但有一点他不明白——为什么她脸上露出恐惧和羞愧的神色？……她没有过错，却怕他，为什么事羞愧。他想提一个问题来解除这个疑团，但又不敢；他看出她很难过，他很怜惜她。他默默地紧贴着她，低声说：“别走，他还不会来呢。”
母亲把他从身边拉开，想看看他在想什么，要对他说什么；在他惊恐的脸上她不仅看出他在说他父亲，而且好像在问她关于父亲应该怎么想。
“谢廖沙，我的宝贝，”她说，“爱他吧，他比我好，比我善良，是我对不起他。等你长大了，你会明白的。”
“没有人比你好！……”他含着眼泪绝望地喊道，他一把抓住她的肩膀，使劲地用他那绷紧得发抖的手臂把她搂住。
“我的小宝贝，我的小家伙！”安娜说着，像孩子一样软弱无力地哭了起来。
这时门开了。瓦西里·卢基奇走了进来。
另一扇门那边传来脚步声，保姆惊慌地低声说：“他来了，”就把帽子递给安娜。
谢廖沙倒在床上，双手捂着脸抽抽搭搭哭起来。安娜拉开他的手，又在他湿漉漉的脸上吻了吻，然后快步向门口走去。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迎面走了进来。他一看见她，就站住，低下了头。
尽管她刚才说过他比她好，比她善良，当她用目光迅速扫视他的全身——他的整个形体和每一个细节——她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对他的厌恶和憎恨，以及对儿子的嫉妒。她倏地放下面纱，加快脚步，简直像跑一般从房间里奔了出去。
她昨天怀着那么深的感情和悲哀在玩具店里挑选的那包玩具，她来不及解开，只好又带回去。
“Stories of the world, in your langua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