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8
第二二八章 第八章
自从列文在他心爱的哥哥病榻旁初次从那些被他称为新信念的视角审视生死问题以来——这些信念在他二十岁到三十四岁之间悄然取代了他童年和青年时代的信仰——他就陷入了一种恐慌,与其说是对死亡的恐惧,不如说是对生命的恐惧,因为他完全不知生命从何而来、为何而来、如何而来、又是什么。生理组织、它的衰败、物质的不灭、能量守恒定律、进化——这些词语取代了他昔日的信仰。这些词语及其相关的观念用于智力活动倒是不错,但对生命却毫无裨益。列文突然感觉自己就像一个把暖和的皮袍换成薄纱衣裳的人,初次走进严寒中,不用理性,单凭整个身心就立刻明白自己无异于赤身裸体,必然悲惨地死去。
从那一刻起,尽管他没有明确面对这个问题,仍然像从前一样继续生活,但列文从未失去过这种因无知而产生的恐惧感。
他也隐隐感到,他所谓的那些新信念不仅仅是无知,而是一整套思想体系的一部分,在这个体系中,他需要知道的那些问题根本不可能得到解答。
起初,婚姻带来的新欢乐和新责任完全挤掉了这些思绪。但近来,在妻子分娩后他无事可做地待在莫斯科时,那个亟待解决的问题越来越频繁、越来越执拗地萦绕在列文心头。
这个问题在他心中归结为:“如果我不接受基督教对我人生问题的回答,那我接受什么回答呢?”在他整个信念武库中,非但找不到任何令人满意的答案,他甚至根本找不到任何类似答案的东西。
他就像一个人在玩具店和工具店里寻找食物。
本能地、下意识地,通过每一本书、每一次谈话、每一个遇到的人,他都在寻找这些问题及其答案的启示。
最让他困惑和不安的是,他所处年龄和圈子里的大多数人,都像他一样,用同样的新信念取代了旧信仰,但他们对此毫不惋惜,反而心满意足、心平气和。因此,除了主要问题,列文还被其他问题折磨着。这些人是在装模作样吗?他问自己,还是在演戏?抑或是他们对科学针对这些问题所给出的答案的理解,比他更深刻、更清晰?于是他孜孜不倦地研究这些人的意见,以及那些论述科学解释的书籍。
自从这些问题占据他的心思以来,他发现了一件事:他根据大学时代年轻圈子的回忆,认为宗教已经过时,如今实际上已不复存在,这种想法完全错了。他身边所有生活真诚的人都信教。老公爵、他非常喜欢的利沃夫、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所有女性都信教,他的妻子也像他童年早期那样单纯地信教,还有百分之九十九的俄罗斯人,所有劳动者——他对他们的生活怀有最深敬意的人——都信教。
在阅读了许多科学书籍之后,他又确信了另一件事:那些与他观点相同的人,对这些观点并没有其他解释,他们对他觉得不回答就无法活下去的那些问题根本不加解释,只是无视它们的存在,试图解释其他对他毫无意义的问题,比如有机体的进化、意识的唯物主义理论等等。
此外,在妻子分娩期间,发生了一件在他看来不同寻常的事。他这个不信教的人,竟然开始祈祷了,而且在他祈祷的那一刻,他相信了。但那时刻过去了,他无法将当时的心境与他其余的生活协调起来。
他不能承认自己在那一刻认识了真理,而现在却错了;因为一旦他开始冷静思考这件事,一切都分崩离析了。他不能承认自己当时错了,因为当时的精神状态对他来说是珍贵的,承认那是软弱的证明就等于玷污了那些时刻。他在内心痛苦地分裂着,竭尽全力想要摆脱这种状态。
“Stories of the world, in your langua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