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
第一百五十九章 第二章
第二章
露台上聚集着全家的人。她们饭后总喜欢坐在那里,但是今天她们在那里也有事情做。除了她们大家都在做的缝纫和编织婴儿衣服而外,今天露台上正用一种阿加斐雅·米海罗夫娜所不熟悉的新方法熬果酱,没有加水。基蒂把她家里采用的新方法介绍来了,以前常由阿加斐雅·米海罗夫娜担任的熬果酱的工作,现在被认为是不尽完善的,因此阿加斐雅·米海罗夫娜今天熬的是覆盆子果酱,大家都要用新方法试试看,并且要明确地证明不用水熬果酱是可以的。
阿加斐雅·米海罗夫娜脸上通红,显得又气又恼,头发披散了,瘦削的胳膊一直裸露到肘部,在火盆上搅动着果酱锅,闷闷地望着覆盆子,一心盼望果酱凝住,熬得不好。公爵夫人感到阿加斐雅·米海罗夫娜的气愤主要是针对她的,因为她是熬覆盆子果酱的负责人,便装作她正在想着别的事情,对果酱并不感觉兴趣,她谈着旁的事情,但却偷偷地朝火炉望着。
“我总是亲自买下等衣料给使女们做衣服,”公爵夫人接下去说。“不是该撒掉泡沫了吗,亲爱的?”她向阿加斐雅·米海罗夫娜说。“完全用不着您动手,而且天气又这么热,”她拦住基蒂说。
“我来做,”多莉说,她站起身来,小心地把调羹在起泡的糖面上搅动着,不时把粘在调羹上的一层凝住的果酱抖落在一只积满了黄红色泡沫和带有血色素糖浆的碟子上。“他们在喝茶的时候会多么喜欢吃这种果子露啊!”她想到自己的一群孩子们,想起了她小孩时候常常纳闷大人们为什么不吃最精美的东西——果酱的泡沫。
斯季瓦说他拿钱送人要好得多。同时多莉又说,拿起了她们正在讨论的关于应该送仆人什么礼物的严肃话题。但是……
“给钱是绝对不行的!”公爵夫人和基蒂异口同声地回答。“他们看重礼物……”
“哦,比方说吧,去年我给我的玛特廖娜·谢苗诺夫娜买了一件不完全是毛葛料子,是这一类的东西,”公爵夫人说。
“我记得您在命名日那天穿的衣服上还镶着那种花边呢。”
“可是接骨木果酱是一点味道也没有的,”阿加斐雅·米海罗夫娜说,她停止了搅动果酱,但是她深信这样做出来的果酱不会坏。
“啊,多么可爱的小东西!不要惊动它!”基蒂突然说,望着停在栏杆上的,正在啄食覆盆子果心的一只麻雀。
“是的,可是你离火炉远一点吧,”母亲说。
“关于瓦莲卡的事……”基蒂用法语说,当她们说话的时候,她们一直说法语,使阿加斐雅·米海罗夫娜听不懂。“您知道,妈妈,我今天不知怎的盼望事情可以决定下来。您明白我指的是什么。那会有多么好呀!”
“可是她真是个了不起的媒人呢!”多莉说,“她多么小心谨慎地把他们拉在一起啊!……”
“不,告诉我,妈妈,您怎么看法?”
“怎么看法呢?他(他把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当作‘他’)在俄国随时都可做任何人的配偶;现在呢,当然,他不太年轻了,但是我知道,就是现在仍旧有许多姑娘会愿意嫁给他……她是一个很好的姑娘,但是他……”
“哦,不,妈妈,请您明白,为什么再没有比这样更理想的婚姻了?第一,她迷人!”基蒂说,弯着一个手指。
“他认为她很迷人,这是确实的,”多莉同意说。
“第二,他在社会上的地位使他不必计较妻方的财产或地位。他只需要一个好妻子——一个心爱的、安静的好妻子罢了。”
“是的,和她在一起他一定会得到安宁的,”多莉表示同意。
“第三,她应该爱他,原来是这样的……也就是说,那样会好得很!……我设法他们走出了树林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决定了……我从他们的眼神里立刻可以看出来。我会多么高兴啊!你认为怎样,多莉?”
“不要激动。你激动是完全没有益处的,”母亲说。
“啊,我并没有激动,妈妈。我想他今天会向她求婚的。”
“啊,一个男人什么时候、怎样求婚,那真是古怪呢!……好像有些隔阂,但是一下就消除了,”多莉回想她同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过去的事情,沉思地微笑着说。
“妈妈,爸爸是怎样向您求婚的?”基蒂突然问。
“没有什么特别的,很简单,”公爵夫人回答,不过她的脸却因为这个回忆而容光焕发了。
“啊,可是怎样呢?您当真是在他能够开口以前就爱上他了吗?”
基蒂觉得现在她可以用平等的口吻同她母亲谈论那些对于一个女人最重要的、最重大的问题了,有一种特殊的高兴。
“当然爱他;以前他到我们乡下地方来过。”
“可是你们中间是怎样决定的呢,妈妈?”
“你大概以为你们发明了什么新花样吧?总是完全一样的——用眼神,用微笑决定的……”
“您说得多么好啊,妈妈!我以为正是要用眼神,用微笑来决定呢!”多莉附和说。
“可是他说了什么话呢?”
“科斯佳对你说了什么呢?”
“他用粉笔写的。真奇怪……好像是在好久以前一样!”她说。
三个女人都在想着同一件事。基蒂首先打破沉默。她回忆起她结婚前最后那个冬天,以及她对于弗龙斯基的迷恋。
“有一件事……瓦莲卡以前的恋爱事件,”她说,由于一种自然的联想,她想到了这件事。“我想要对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说一点,让他对这件事有点准备。我想他们——所有一切男人,”她补充说,“对于我们过去的旧事都非常嫉妒。”
“并不都是,”多莉说。“这是你根据你丈夫想的。科斯佳直到现在还因为记得弗龙斯基而苦恼呢。是吗?真的不是这样吗?”
“是真的,”基蒂回答,眼睛里带着若有所思的微笑。
“可是我真不知道,”母亲为她对女儿的这种母性关怀辩护说,“你的过去有什么妨碍他的地方呢?因为弗龙斯基对你献过殷勤——这种事情每个姑娘都会遇到的。”
“啊,是的,我们不是说的那个,”基蒂说,脸微微泛红。
“不,让我说下去,”母亲继续说,“为什么你自己不让我去和弗龙斯基谈谈呢?你不记得吗?”
“啊,妈妈!”基蒂露出痛苦的表情说。
“如今已经没有办法制止你们这些年轻人了……照规矩你们之间的友谊不应该超出界限。但是,我的宝贝,你不应该激动。我请你记住这一点,安静下来吧。”
“我十分安静呢,妈妈。”
“但是当时安娜来了,这对于基蒂是多么幸运啊,”多莉说,“而对于她又是多么不幸啊。那时候恰好是相反,”她说,被自己的思想打动了。“那时候安娜是多么幸福,而基蒂却认为自己不幸。现在恰恰是相反的。我常常想起她。”
“你想她真是一个好人物!讨厌的,可恶的女人,没有心肝,”母亲说,她不能忘记基蒂没有嫁给弗龙斯基,而嫁给了列文。
“谈这个做什么呢?”基蒂烦恼地说。“我从来不去想它,我不愿意去想它……我也不愿意去想,”她说,听着她丈夫走上露台台阶的熟悉的脚步声。
“什么你不愿意想呢?”列文踏上露台说。
但是没有人回答他的话,他也不追问。
“我很遗憾我打扰了你们女人的茶话会,”他说,不高兴地环顾着众人,他看出来她们正在谈着不愿当着他的面谈的事。
有一瞬间他觉得他和阿加斐雅·米海罗夫娜抱有同感,对用新方法煮果酱的事,特别是对那什切尔巴茨基家的外人的干涉抱反感。但是他还是微笑着,走到基蒂面前。
“你好吗?”他问,带着现在大家望着她的时候的那种神情望着她。
“很好,”基蒂微笑着说,“你的事情怎样呢?”
“大车装的东西比旧式板车要多三倍。我们去接孩子们好吗?我已经吩咐他们套马了。”
“怎么!你要用四轮马车接基蒂去吗?”母亲责备地说。
“是的,走慢一点好了,公爵夫人。”
列文从来没有像男人通常叫他们的岳母那样叫过“妈妈”,因此公爵夫人不高兴他这样。虽然列文喜欢和尊敬公爵夫人,但是他不能那样叫她而不亵渎了他对于他已故母亲的感情。
“和我们一道来吧,妈妈,”基蒂说。
“在这样轻举妄动的时候,我是不愿意的。”
“哦,那我就走着去好了,我身体很好。”基蒂立起身来,走到她丈夫身边,拉住他的手。
“在身体好的时候,做什么事都应该适量,”公爵夫人说。
“阿加斐雅·米海罗夫娜,果酱煮好了吗?”列文对阿加斐雅·米海罗夫娜微笑着,想要使她快活起来。“在新方法里做得还好吗?”
“我想是好的。照我们看来,好像煮得太久了点。”
“这样更好一些,阿加斐雅·米海罗夫娜,这样它就不会发霉了,我们的冰已经融化了,没有地方存放冰淇淋,”基蒂立刻猜出她丈夫的用意,带着同样的感情对老管家说。“可是您的腌菜的味道真好,妈妈说她从来没有吃过这样好的腌菜哩,”她说着,微笑着整理了一下她的围巾。
阿加斐雅·米海罗夫娜愤愤地望了基蒂一眼。
“不要想法安慰我了吧,太太。只要我看见您和他在一起,我就心满意足了!”她说了一句,这种粗野的、亲热的“和他在一起”的措辞触动了基蒂。
“和我们一道去采蘑菇吧,您会给我们指出好地方的。”阿加斐雅·米海罗夫娜笑了笑,摇了摇头,好像说:“我真想对你发怒,可是我又不能。”
“请照我的做法做吧,”公爵夫人说;“果酱上面铺上一层纸,上面洒一点甜酒,就是没有冰也不会发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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