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4
第一百六十一章 第四章
第四章
瓦尔瓦拉·安德烈耶夫娜头上扎着白手帕,乌黑的秀发衬托其间,在孩子们簇拥下,欢快和善地照料着他们,同时,可能由于她所倾心的人即将向她表白而显得格外兴奋,此刻的她十分迷人。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走在她身旁,不停地欣赏着她。望着她,他回忆起从她嘴里听到的所有令人愉快的话语,他所了解的她的一切优点,他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他对她的感情是一种特殊的感情,很久很久以前,在青春年少时,他只经历过一次。在她身边感到幸福的心情不断增长,终于达到了这样的地步:当他往她篮子里放一颗又大又细茎的伞菌时,他直视着她的眼睛,看到她脸上因喜悦和兴奋的恐慌而泛起红晕,他自己也慌了神,默默地对她报以一笑,这笑容显然说得太多了。
“既然这样,”他心中暗想,“我就该考虑考虑,拿定主意,不要像个小青年那样,一时冲动,感情用事。”
“我要一个人去采蘑菇,不然我采的就显得少了。”说着,他就离开林边小径,独自走到森林深处。他们本来走在那条小径上,脚下踩着柔软的丝绒般的青草,两旁挺立着稀疏的古桦树。他走到森林深处,那里,在白桦树干之间,呈现出灰暗的白杨树干和深色的榛树丛。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走了约莫四十步光景,知道别人已经看不见他了,便停在一棵开着紫红色穗状花朵、枝叶茂盛的卫茅丛后面。周围一片寂静。只有头顶上他站立的桦树上边,成群结队的老蝇像蜜蜂一样嗡嗡叫个不停,有时孩子们的声音也传到他耳边。忽然,从林边不远处传来瓦尔瓦拉·安德烈耶夫娜的女低音叫格里沙的声音,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脸上不禁绽开了幸福的微笑。他意识到了自己的微笑,对他目前的状况不以为然地摇摇头,取出雪茄,开始点燃。他对着桦树干擦了好一会火柴,都没能点燃。桦树干上柔软的白色表皮擦去了火柴头上的磷,火柴就灭了。终于有一根火柴擦着了,雪茄芬芳的烟雾袅袅升起,形成一片平坦而宽阔的烟云,飘飘忽忽地向前和向上飞去,最后飘浮在桦树垂枝下的灌木丛上空。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望着那一缕轻烟,一边轻步走着,一边反复思考着自己的处境。
“为什么不呢?”他想,“如果这只是一种冲动或者情欲,如果这只是那种吸引力——互相的吸引力(我可以说它是互相的吸引力),但如果我感觉它同我人生的整个方向是矛盾的,如果我感觉在屈从于这种吸引力时,会违背我的天职和原则……但实际上并非如此。我唯一可以提出反对意见的是,当我失去玛丽时,我对自己说,我将永远忠于对她的怀念。这就是我对我的感情所能提出的唯一反对意见……这是很重要的一点,”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对自己说,同时感到这个考虑对他本人来说毫无意义,但也许会在别人眼中有损于他的浪漫形象。“然而,除此之外,不管我怎样费尽心思去寻找,也找不到什么可以反对我的感情的。如果仅仅按理智来选择,我不可能找到更合适的了。”
不论他想到他所认识的多少女人和姑娘,他都无法想象出一个姑娘具备如此程度的一切,完完全全的一切,他希望妻子具有的一切品质。她具有青春的魅力和新鲜感,但她不是个小孩;如果她爱他,她就会像一个女人应有的那样自觉地爱他;这是其一。其次:她不仅远远不是个世俗女子,而且显而易见她对上流社会十分厌恶,但同时她又熟悉上流社会,具有最优秀的上流社会妇女的一切风度;这对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来说,一个要与他共享生活的女人应该是怎样的,这种风度是绝对必要的。第三:她笃信宗教,但不是像小孩那样,不像吉娣,比方说,那样无意识地笃信宗教和善良,她的生活建立在宗教原则之上。甚至在琐碎小事上,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在她身上发现了他所希望妻子具有的一切:她贫穷和孤苦伶仃,所以,她不会像他现在所看到的吉娣那样,把自己的大批亲属和他们的影响带到丈夫家里来。她将一切都归功于丈夫,这也是他始终对他未来的家庭生活所希望的。而这个姑娘,具备了一切条件的姑娘,爱着他。他是个谦虚的人,但也不能不看到这一点。而且他也爱她。只有一点反对意见,那就是年龄。但他出身于长寿家族,他头上没有一根白发,没有人会认为他年近四十;他回忆起瓦尔瓦拉·安德烈耶夫娜说过,只有在俄罗斯五十岁的人才会认为自己老了,在法国,五十岁的人还认为自己正当年富力强,而四十岁的人还是个年轻人呢。然而,当他心里感到像二十年前那样年轻的时候,光计算年龄又有什么用?当他从森林另一边走到林边,在斜阳金灿灿的光芒中看到瓦尔瓦拉·安德烈耶夫娜穿着一身黄衣裳,挎着篮子,步履轻盈地走过一棵老白桦树干的身影时,当他看到瓦尔瓦拉·安德烈耶夫娜的身影与那沐浴在斜阳下的一片金黄燕麦田的景色和远方时隐时现、斑斑驳驳的古老森林景色十分和谐地融合在一起的时候,他不正是感到青春焕发吗?他的心欢快地跳动着。一种柔情蜜意涌上心头。他觉得自己已经拿定了主意。瓦尔瓦拉·安德烈耶夫娜刚蹲下身子去摘一个蘑菇,这时她动作轻盈地站了起来,环顾四周。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扔掉雪茄,迈开坚定的脚步向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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